自驾格鲁吉亚 | 时间治愈创伤 善意连接人心
格鲁吉亚:肉眼可见的时间
今年不知为何,总想把每个假期都用来旅行。这是我第一次连休九天纯粹地出去走走。也许是因为前两年的节假日,都耗在为别人或自己的婚事张罗上;也可能是老玉和马哥想趁着要小孩之前再多玩几趟。总之大家一拍即合,才有了今年这一连串报复性的远行。这次五一假期,我们四个人选择了格鲁吉亚,为期九天。
格鲁吉亚作为一个旅游型国家,多元得令人意外:人文艺术、雪山徒步、红酒美食、碧海金沙,无所不有。这个国家七万平方公里,三百八十万人——对常住上海的我来说,几乎难以想象。上海不过零点六四万平方公里,常住人口却有两千四百八十五万。
这里曾是苏联最富有的国家之一。苏联解体后,作为重工业的零部件供应地,它一夜之间失去了原料、失去了廉价能源,也失去了买家,整体经济遭受重创。1989到1994年间,GDP暴跌百分之八十。所以你能从这个国家的建筑与街道上,清晰地看见它过去的辉煌,也看见衰退留下的痕迹。整座城市像是在默默舔舐伤口,又静静地恢复生机。在这里,时间是肉眼可见的。
从上海出发,中转乌鲁木齐,抵达格鲁吉亚首都第比利斯,飞行时间总共约十小时,每程五小时上下,算是一个还算合理的安排。格鲁吉亚地处高加索山脉,与亚美尼亚、阿塞拜疆、俄罗斯、土耳其和黑海相邻,再往南一千公里便是伊朗。所以继俄罗斯之后,这又是一次在战区附近的旅行。地处东西方交界,也就意味着纷争与动荡从未真正停歇。
第比利斯
时间的褶皱
第比利斯(Tbilisi)是一座拥有一千五百年历史的城市,在格鲁吉亚语中意为“温暖的地方”。传说五世纪时,国王发现当地的硫磺泉水有治愈之力,便将首都从姆茨赫塔迁至此处。这里同时是极重要的战略枢纽,正因如此,也成了众矢之的。在随后的七个世纪里,它先后被波斯、拜占庭、阿拉伯、土耳其人统治;之后的四百年间,又经历了蒙古、帖木儿、波斯、奥斯曼帝国的轮番洗劫。1795年,第比利斯几乎被夷为平地,整座城市只剩下几千名幸存者,不得不转而寻求俄罗斯帝国的庇护,此后成为俄国在高加索地区的行政与政治中心,在这样的背景下重新繁荣起来。直到1989年,在苏联的高压政策下爆发抗议,1991年宣布独立。
在第比利斯,你能看到上千年的修道院、法式木雕窗台、硫磺浴池,也能看到极具未来主义的现代市政厅,而这些建筑上还常常叠着涂鸦。多种文化彼此交融的背后,皆是苦痛。走在第比利斯街头,你能直接感受到这种融合所特有的氛围——粗粝,却又精致。
因为老玉,我们在第比利斯再次领略了歌剧的魅力——上一次还是二月在莫斯科的俄罗斯大剧院。这回上演的是《唐璜》,讲一个渣男的故事,剧情一如既往地烂。加上时差作祟,又没了第一次的新鲜感,我的头不停地往前栽。有意思的是,这里来听歌剧的人没有俄罗斯大剧院那般隆重的盛装,却投入得多:男女老少都参与其中,随着旋律摇头晃脑,到高潮处频频鼓掌,可见这门艺术在这里是日常。全场最贵的票也不过两百五十元人民币,最低一百元左右便能体验,相较俄罗斯大剧院动辄上千的票价,可谓亲民的艺术。当然,一分价钱一分货,这话也不假。
这里的纪念品不像俄罗斯那样中规中矩,倒更像一件件艺术品,让我们破费不少——谁又忍得住不买几个好看的冰箱贴,留作旅行的纪念呢?这里不只有现代工艺品。去旱桥附近,你甚至能淘到苏联时期动画胶片的切片分装、古钱币、苏联徽章、牛角杯、别人的护照(实在诡异)、老式胶片机,还有中国刺绣!太不可思议了,感觉像是在不同时代的生活缩影之间不停穿梭。我手上的相机一刻没停,一天按了六百次快门。
这座城市还藏着一处在中国颇有名气的历史遗址——斯大林早年从事革命活动的地方,因为它曾出现在中国小学生的课本里,文章叫《第比利斯的地下印刷所》。带我们参观的,是一位前苏联克格勃特工。他本人热情洋溢,笑着说自己当年专门拍摄希特勒的组织;只是这份过分的热情,反倒让我拿不准这话几分真假。借茅盾先生的原文来描述这个地方最为贴切:“这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平房院落,住着一户人家,表面上看起来毫无异常。印刷所隐藏在院内一口看似普通的水井深处。沿着水井向下约十五米,有一个横向的秘密地道,通往一个宽敞的地下室。地下室内安放着一台1893年德国制造的印刷机。当年革命者们就是在这里秘密印刷格鲁吉亚语、俄语和亚美尼亚语的传单。屋内设有一个秘密电铃。如果地面有警察搜查,看守人会按下电铃,地下的机器便会立即停止工作。”在老爷子口音浓重的英文里,我们只揭开了这段历史的一角,管中窥豹——实在难以想象,苏联这样一个横跨半个地球的超级联盟,它的兴盛与衰败究竟藏着多少故事。
我们在第比利斯整整待了两天。中午十二点前街道空荡,多数餐馆要到十二点才开门;下午两三点,路上骤然拥堵,人们才纷纷出来工作、觅食;酒吧能一直嗨到清晨五六点;街角到处是席地而睡的狗。这座城市的节奏,舒服得让人想哼起小曲儿。
库塔伊西-茶与陌生人
第三天,我们离开第比利斯,前往库塔伊西。它是去梅斯蒂亚徒步的中转站,历史上也是一座古城,但刚进城时给人的感觉并不太好。总觉得大家神情有些凶,从小孩到老人,连狗都没有第比利斯那份松弛——当然,这也可能和我们为叫停一笔停车费足足耗了一个多小时有关,哈哈。
在库塔伊西的第一天,我们去了一座山间修道院,又意外走到山脚的小溪边,途中路过一座极简风的吊桥。前两天都没睡好,便早早回了酒店休息。我们开了一支从第比利斯带来的半甜葡萄酒。格鲁吉亚有八千年的酿酒史,就我们喝到的而言,价格确实亲民,两百五十元以上的酒少见,多在一百元上下。半甜(Semi-Sweet)是这里的特色,曾是苏联最高规格国宴的标配,也是斯大林的最爱。入口确实甜,全然不像一支给大人喝的葡萄酒,果糖的甜味一下铺满口腔,让人忍不住再来一口,一杯很快见底。可续到第二杯,这半甜的味道便显得有些单调了。
就在这时,我忽然瞥见对面那栋破旧小楼的阳台上,走出一位大哥——天蓝色牛仔衬衫,胡子拉碴,手里还拎着一把原木吉他。嚯,这画面太绝了!身为摄影师的我从床上弹射而起,抄起相机冲到窗边猛按快门。不料大哥转过身发现了我,我连忙打招呼示意,说他很酷,想给他拍两张。没想到他特别害羞,还叫上朋友一起出来给我当模特。我们就这么隔着街聊了起来,只是马路上车声嘈杂,加上他口音浓重,交流并不顺畅。我隐约听出,他似乎是在邀我们过去喝茶。可这座城市留给我的第一印象不佳,加上从小受的“少与陌生人讲话”的教育,又身在异国他乡,我的第一反应是拒绝。但我这人,还是更愿意听从内心的召唤,于是壮着胆子答应下来。老玉提议带上中国茶叶作为见面礼,我直夸他是当外交部部长的料。就这样,我们揣着刚拍的照片和中国茶叶,赴约去了。
他们的茶店就在街对面那栋小破楼里,要先穿过一个破败的院子和一道铁门。一楼看着像是居民住家,顺着进门的楼梯上到二楼,才是大哥的茶叶店——从门口完全看不出这是一家对外营业的铺子。屋子不大,约莫二十平米。进门左侧的墙上摆满玻璃罐,装着各色茶叶;柜子前是一张长桌,作泡茶的工作台,上面摆满了各式茶具;工作台左前方放着两张小沙发和一张茶几,供客人落座,一位西班牙阿姨正坐着品茶。大哥从见到我们起就格外激动,把我们拉到门口,热切地讲起格鲁吉亚的茶文化——原来这里的茶,都源自一位中国茶商,刘峻周。
接下来,老玉先演示了一回中国岩茶的冲泡与品鉴,茶大哥全程举着手机拍。然后轮到他泡格鲁吉亚红茶。看得出来,大哥泡得粗放许多:拎起水壶直接冲泡,不洗茶,也不闻香。茶汤清亮,味道却单一,回甘里带着一丝微涩,与我们的岩茶相去甚远。但被问及味道如何时,我们也只能客气地夸上几句。倒是从颜舒闻那儿学到一个词——moss,用来形容那股苔藓般的香气。
一番互相品鉴之后,茶大哥介绍说,吉他哥是一位音乐老师,并撺掇他为我们唱一首格鲁吉亚传统歌曲。小哥起初再三推辞,说这种传统曲子得四五个人合唱才行,可终究架不住损友的怂恿,还是抱起吉他唱了一段——果然有真功夫。一杯茶,一首曲,配上窗外的黄昏夕阳,妙哉,妙哉。
现在回想,当时真是壮着胆子就冲了过去,还带着两个女生,确实鲁莽了些。但结果证明,这是一段极其难忘的经历。它让我意识到,自己内心一直藏着一个根深蒂固的信念:陌生人多半是坏人,类似一种丛林法则。而这一次,这信念开始动摇了。或许从人作为动物的本能来说,丛林法则没有错;可从人性的层面来说,善待他人才是正解。选择动物性还是人性,都谈不上对错,不过是各人的选择罢了。
梅斯蒂亚-山中徒步
离开库塔伊西,我们继续自驾前往梅斯蒂亚。路上还出了一段小插曲。
起初我们仍按国内的习惯开车,很快便发现当地人的高速逻辑不太一样:他们默认把左道当超车道,且基本不限速,一旦完成超车就立刻切回右道。我们不熟悉这条潜规则,结果被恶意别车,还吃了一记中指——这可不好。
抵达梅斯蒂亚,我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补给,并准备路餐:每人两个小三明治,一甜一咸,外加火腿、花生之类。总之,我们备下了正常分量的两倍。
第二天的徒步全程约十六公里,计划八小时走完。出发时镇上游客不多,整段路的前半程,我们甚至没遇到一个人——大概因为去时还不是当地旺季,山上的花也尚未开尽。
这条线主要穿行在草地、村庄与牧场之间,整体爬升约九百米。草都绿了,气温也舒适,一路无人,体验好极了。老玉背了一个极大的包,足有七十升,其实全无必要,他大概只是想试试自己的新玩具,哈哈哈。
值得一提的是,在徒步的起点,我们遇上了两只狗,给它们取名叫“道哥”和“小黄”。道哥体型较大,长得有点像狼狗,起初我们不太敢靠近;它俩却热情得很,一上来就往人身上扑。没想到的是,这两只狗后来竟一路跟着我们,直到终点。
道哥和小黄几乎全程走在最前面,像是在替我们开路。路上遇到牛、羊、马挡道,它俩都要冲上去把它们赶到一边。我们就这样一路穿过村庄、牧场、小溪和乡间小道。那天天气算不上好,多云,时而起大风,也下过雨——某种意义上,倒也算把这条路线的不同面貌都体验了一遍。
等我们抵达终点,也就是山上的一家当地民宿时,我真的已经累瘫了。我从没想过徒步能这么累。记得很清楚,我们大约下午五点多到,全程历时八小时,六点开饭。那一顿,是我很久以来吃过最香的一餐,直接把自己撑到了喉咙口。
那晚也睡得格外好。民宿是一张单人小床,我躺上去,几乎是嵌进了床里,像被一只大手整个包裹住——只是这大小,容不得你翻身。这里的住宿方式也挺有意思:不按房间卖,而是按床位卖,方便徒步客借宿一晚便继续上路,所以价格很便宜。又赶上淡季,我们四个人索性把整间民宿包了下来。
更有意思的是,那两只一路陪我们走来的狗,也跟着进了民宿。老板娘很友好,让它们在院子里歇着。让我没想到的是,这两只狗,真就在民宿过了一夜。下雨时,道哥一直待在外面淋着,看得我们有些心疼。第二天一早,我们把没吃完的早饭和前一天剩下的路餐都留给了它们。
返程时,我们坐老板娘的车下山,回到最初的出发点。没想到,那两只狗一直跟在车后面追。那一幕让我们很动容,甚至不敢回头去看。它们陪了我们整整一路,分别时,我们却只能从后视镜里,望着它们越来越远。那种滋味,并不好受。
后来回到国内,颜舒闻和同事聊起这趟旅行,才知道她同事不久前也去梅斯蒂亚徒步,接待他们的同样是两只狗。我们又在小红书上刷到一些“狗狗陪徒步”的故事,这才发现,那两只狗其实是“老演员”,常年出没在这条徒步路线上。原来,陪伴徒步者上山,正是它们的一种生存方式。
那一刻,先前那股离别的伤感,仿佛被轻轻撕开了一道口子。原来它们并非只属于我们这段旅程的偶然,而是这条路本身的一部分。
巴统-海边终点
从梅斯蒂亚下来,我们回到山脚取车,继续开往下一站。当时下着小雨,山里又起了雾,老玉的开车风格偏刚猛些,这段山路便由我来开。一路车不多,神经却一直绷着,直到中饭才松下来。
路上我们吃了一个土耳其烤肉卷饼。我发现当地这种卷饼最大的问题就是分量太大——一整个卷饼,简直有个小孩那么沉;里头的酱汁又过于甜腻,往后大半年,我大概都不想再碰类似的东西了。
我们的下一站是巴统,也是这趟旅行的终点。可惜一路基本都是阴天,没能看到想象中那片湛蓝的海。但你能明显感觉到,巴统是一座偏度假型的城市,与土耳其接壤,共享黑海的海岸线。海岸由石粒铺成,是另一种不同的风景。晚上虽无夕阳可看,却急头白脸地吃了一顿天价川菜,舒服。
要说最大的亮点,是我们去了当地一处类似博物馆的地方——那是茶叶店老板推荐的,一位中国茶商的故居。我们绕着房子走了一圈,虽没能进到屋内,却也算为这趟“中国茶在格鲁吉亚”的历史体验画上了句点。不得不说,这房子选址确实好:面朝大海,旁边有条小铁路,不远处便是巨大的植物园。这座植物园野生而随意,像一整片天然森林,与上海植物园那种学院派的气质截然不同。
再往后,便是在巴统市中心随意走走、逛逛街。说实话,巴统没给我留下太深的印象,它就是一座标准的旅游型海滨城市。而我觉得,对这样的海边城市来说,最要紧的或许还是太阳——没有阳光的时候,它的魅力会被削去大半。
归途-格式搓澡
第二天一早,我们从巴统返回第比利斯。这一程坐的是当地的火车,或者说动车,沿途风景着实不错。车开得很慢,三百多公里走了三个多小时——若按中国高铁的速度,估计一个多小时就到了。但慢下来,反而能看见更多风景。追求效率,终究不是旅行的目的。
回到第比利斯,最重头的体验是当地的硫磺浴,作为登机前的放松。当地人把它视作一种传统的社交场合,据说过去格鲁吉亚的许多名人都爱来此泡澡。硫磺浴按小时收费,难得的是它并非公共大池,而是独立包间——可订两人间、四人间,甚至二十人间,其中有一间据说是斯大林的最爱。
硫磺本身带着一股淡淡的臭鸡蛋味。我们订的是两人间,空间不大,分更衣区和洗浴区,洗浴区是半拱形结构,说话回声很重,基本没法多聊。身为南方人,平时泡澡、桑拿的经验本就不多,在那池子里,我基本是泡五分钟、起来站十分钟,前后待了四十分钟便出来了。整体还是挺舒服的,尤其安排在登机之前,泡个澡,确实是个不错的收尾。
泡完澡,我们又沿着老街走了一段,吃了最后一顿中餐,便动身前往机场。整趟旅程,到这里也就结束了。
后记-旅行的意义
回头看,格鲁吉亚其实是一个很适合旅行的国家。它有历史,有人文,有红酒,有美食,也有海边和极出色的徒步路线,关键是性价比很高。
更重要的是,我觉得这里的人对中国人格外友好——这一点,在许多欧洲国家并不容易感受到。只要他们看出你是中国人,或是觉得你像,便会在街上直接对你说:“你好,你好,你好。”我们当然也热情地回应每一句“你好”。
这趟旅行里,最让我印象深刻的,还是在库塔伊西遇到的茶老板和他的朋友。他们让我明白,人与人之间的善意,有时并不需要太多铺垫,甚至无需是同一个国家的人。如果你愿意先做一个好人,你也会更容易相信人性本善。
当然,某些环境下仍需有一定的自保之力。但除此之外,也不必把这个世界想得太坏——因为一旦把世界想坏了,反而会堵死你与它发生真实连接的可能。
这趟旅行给我的另一个深切感受是:我最享受的部分,从来不是某一处景点,也不是某一张照片,而是人与人之间最真诚的交流。它把我从上海那套定式思维里拉了出来,让我的思绪重新流动起来。所以我希望,往后的旅行能更多地以交流与沟通为核心。
这也让我回来后下定决心:一定要把语言学好,至少先把英语拿下。也许将来AI能让所有人之间的交流都不再有障碍,但我始终觉得,当你能用彼此共通的语言自然地交谈时,那种体验会更少戒备,也更鲜活。
心中常怀善意,做个好人。